【第二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三獎】馬瑞霞/A Good Death

文◎馬瑞霞 • 圖◎薛慧瑩

全文包括作者簡介、評審意見請見自由藝文網

得獎感言:

這篇作品寫給母親。

在此感謝宜蘭陽明交大附醫胸腔內科的陳秀丹醫師,我記得那天,她在診間帥氣地撕下一張便條紙,斬釘截鐵地說:「如果你的主治醫師不願意,那就交給我。」

謝謝《鏡週刊》記者玉梅,還有謝謝所有在那段日子裡給我力量的人,我都記得。

她到達呼吸照護病房通常是晚上七點左右。

簽好名,穿上防護衣,放下背包,洗淨手,近前探看老母狀況,酣睡時最為理想,最常見的是因卡痰而面青發喘,在病床咻咻溺水掙扎不知多久。

幸運的話,會撿到一點散落的空檔,尋來一位護理師過來抽痰,更多時候,她們奔波於各病床之間,無暇顧及。在這裡,沒能等到的事總比等到的多。

她轉身闖進隔房求援,懇請正在清潔病患的照護大姊幫忙,任誰都好。她們微抬頭,手未停,一臉司空見慣地回應:「還沒輪到哦!」或,「那一區不是我負責的。」

留她焦急回房,淚看面色像墨汁染開,翻出大半眼白的老母,如一條困在潮間帶的魚。

這裡的病人不分男女個個都被剃成了三分頭,一眼望去,全都失了性別,躺久也幾乎長成同個模樣,初來時她還曾把隔床的阿嬤錯認成阿公。

若來得早一點,會遇到隔床照三餐準時報到的阿伯,門口的時間登記表有他一排漂亮的簽名。

她觀察過幾次阿伯的清理流程,先是替已氣切的阿嬤用溼毛巾擦拭手腳,軀幹,背脊以至臉部,偶爾穿插指甲修剪,或以玉石在頭部疏通經絡。擦拭完畢後,阿伯開始了阿嬤的全身瑜伽,在病床上做高難度的雙人擊技,啪啪地甩出手勁敲打,發出的聲響讓人以為來到國術館。

護理師曾告誡阿伯動作要放輕柔,指指隔床的她,「你要學她啦,阿嬤被你弄到都烏青!」

她正在替老母塗抹乳液,柔軟肌膚,按壓筋絡,為癱軟的雙腿和手臂做簡單的伸展。

阿伯有點歹勢,訥訥地為自己辯解,哪有啦,我手勢很輕啊!

一天四班的照護裡,灌食、抽痰、翻身、清潔、換尿布是基本,全身大洗皆有安排,從不需家屬代勞。但她若不拾掇點什麼,總覺虧欠。兩人都在留意彼此,見她塗抹乳液,阿伯下回也多了這個步驟;她看阿伯只用一條毛巾,下回便備妥兩條做好乾溼分離,她放佛樂,阿伯按下手機讓阿嬤聽〈奇異恩典〉,全程照護只增不減,甚至有時比阿伯晚來早走,也會生出一股罪惡。

通常快八點時,晚班的照護大姊會來做清理,她最喜歡其中一位小個子的,見到老母先招呼一句,雖然老母不會回應,大姊仍是笑咪咪的,抽痰動作也比其他人輕緩。

但抽痰這事,本就無溫柔之地,得先暫停氧氣輸送,將抽痰管捅進鼻孔吸出鼻內分泌物,沒有送氧機器輔助,老母的胸口開始颳起瘋狗浪,面部逐漸脹紅發紺,全身抖動得像一株糾結的海草,她站側身不停拍背,撫頭安慰,毋甘、毋甘,我知足疼足艱苦,妳擱忍一下、忍一下,快好了。

管子每深一寸,臉色便再暗一階,持續侵入拔出,再往喉嚨按壓抽吸,痰黏的時候,得一進再進,如鑿一口不見底的井。

幾次時間過長,管內見紅,氣近斷,她不敢請大姊手腳快一點,只因相信專業。一日數回,對老母是肉體的凌遲,對她是心靈的凌遲,但老母何嘗不是兩者皆有。

老母特別喜歡汽水。

常抱怨鬱氣堵在胸坎,吃不下,吞袂落有多難受,汽水落喉,才有氣可出,歡喜心頭脾透開。但次數多了會被她限制,老母總氣怫怫說:「甘願食乎死,較贏死無通食。」

看八點檔女主角坐輪椅讓人推著,她說若是我不如去死;看新聞有人癱瘓躺床,她說若是我不如來死,人工關節導致她疼痛難行,半邊中風讓所有行動都產生阻礙。

「不能走,按呢活著有什麼意思?」

「怎麼不較緊死死!佇遮拖磨。」

「病院不去了,看嘛看不好,我死死較快活⋯⋯」

她從婉言相勸到惱怒回嘴,最終也只能平心回答:「好死沒有那麼容易,多的是躺在那死不了的,妳不要戇戇的。」

老母現在應該都明白了。

她來到病房時,見老母嘴裡塞著紗布,滿口血,上下牙歪了。護理師特別過來解釋,傷口醫師已做初步處理,牙齒部分現在不宜調整,先觀察看看。

老母企圖咬斷管子。

口不能食,手抬不了,身無法動,意識縹緲,到底要盡多大的氣力才能把牢固的牙給推倒擠歪,咬到上下傾斜欲墜,滿口鮮血。這根萬惡的,可恨的,拔不掉的管子,如同一根木樁牢插在她心口。

她要求再見主治醫師,被以近期才面談過病理進程為由拒絕了。

老母的自救行動徹底失敗,他們在她嘴裡塞了器具以防再度咬管,只要做好防堵,減少意外,安全至上,無暇了解老母的動機和心理層面。

心理層面?如果有的話。

老母和她說過,曾有一個夜裡,她企圖拿絲巾繞住脖子,因力氣不足,無法成事。

她描述得不干己事,她聽得膽顫心驚。一直以為老母碎念要去死只是一種討拍的厭世老人病,畢竟她見過地震來時,老母嚇得綿軟手抖,顫巍急奔大門的求生模樣。

她後來有點明白了,想像總是比較雲淡風輕,沒有重量,當事情落到己身之前都是假的。那些我能體你所苦,感同身受,是廉價的皮毛,同情的贗品,你永遠無法真正同理。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我的情不移,我的愛不變,月亮代表我的心。

對門病床的吉他阿伯出現了。

千篇一律的照護行程裡,吉他阿伯的歌聲是呼吸照護病房裡最溫暖的光。沉寂的病房因他轉為小型演唱會現場,阿伯熟稔地彈著吉他,定時對著長年沉睡的妻子,以國台英語多聲道輪唱。

從照護大姊口中得知,吉他阿伯唱了九年,隔床的七年,她心想,這裡的人都在比久的嗎?豈料照護大姊不鹹不淡地吐出一句,我照顧我女兒十八年。

捨不得啊!

照護大姊回憶,在襁褓時就癱了,每天清晨夜半都要起身替女兒抽痰,小小軟軟的嫩嬰靠著大姊的細心照顧竟也來到一朵花的年紀。

其實,有一次女兒差點就要無去了。

大姊敘述那是個照顧得極疲累的一晚,她在房裡睡著,隱約聽到女兒辛苦地喘氣,她太倦了,身軀如鉛,墜在濃重的眠夢裡,那個低微的喘息聲像是從裂了縫的吸管透出,彷彿有人使勁想吸取杯裡的汁液卻一直漏風。

然後,大姊忽地驚醒,差那麼一點點,卡了一口痰,女兒就要無去了。

照護大姊說,真的,好險哪!

同樣的神情在阿伯臉上出現過,罹癌的老妻因他堅持慫恿,答應到醫院二度開刀,怎知一躺下就沒醒過來,原本計畫手術完要出國旅行,開始享福的。

捨不得啊!

阿伯一邊按摩一邊念:「緊起來、緊清醒喔,孫仔在等阿嬤轉來哦。」

整層呼吸照護病房有九成的病人都做了氣切。

她留意過隔床阿嬤的氣切口,乾乾淨淨的,頸下接著一根不到十公分的管子,靠它輸送氧氣,而老母的管子從口進入喉嚨延伸至食道,長達三十公分,嘴巴不能閉合。

他們都說氣切利大於弊,不同從口鼻插入管路,插管時間一久會口腔潰瘍、出血、氣管潰瘍、聲帶受損等等併發症,氣切會讓病人舒服很多。所以當照護大姊替隔床阿嬤抽痰時,她按摩動作未停,眼睛卻定了過去,阿嬤眉心緊蹙,掀出白眼,連發嘔聲,向來沉靜如蓮的她終於有了情緒,阿嬤在此刻展現了她的行動力。

老母在加護病房躺了快一個月,被交代可先去找養護型的安養中心。

她來到一間評價不錯,受到推薦的養護機構,相關人員介紹完環境,帶她參觀病房。

所謂的病房是一個大型開放空間,不分男女一字排開躺好,個個乾瘦枯槁,臉凹眼凸,灰黯的皮色,變形的四肢,維生之管在身體各處盤根錯結,是留著一口氣的標本。

見她面色微恙,工作人員轉推薦價格稍高的雙人病房,企圖稍緩大通舖帶來的衝擊,然而終究是換湯不換藥。工作人員滔滔不絕,我們這裡每週都有醫生會診,專業護理,家屬來不來都沒關係⋯⋯

她回院詢問能否拔管,神經內科醫師當場拒絕,暗示這是殺人,把責任丟給即將接手的胸腔內科。

來到呼吸照護病房,她再度詢問拔管的可能,胸腔內科的醫師表明除非呼吸訓練成功才可以依法撤除維生系統。

活著,成了唯一的選項。

這裡的人都在協力老母活,只有她要老母死。

都說捨不得,卻捨得讓他們活在無間煉獄,吃喝拉撒全靠那一根根的管子,生命被無止境地延長。

伊現在茫茫渺渺,昏昏沉沉,人不知方向,真艱苦啦⋯⋯

尚未開口,乩身就憑著老母的生辰命中現況。

要選擇氣切嗎?

毋通,順應自然去行。

她在選擇氣切與否猶豫很久,能問的能查的都做了,最終來到宮廟問事。

一間問完不夠,再來第二間,得到的答案是要切。

領了紅紙袋,須在規定時辰內捧一盆水,化掉裡頭的符紙、樹葉,替老母擦身。

她多次詢問老母,反覆告知氣切目的,老母發出唔唔的聲音,像在說好啦好啦;也曾狀似抿嘴生氣,不給回應。

聽說,她是這裡第一個要求拔管的家屬。

撤除維生系統醫療會議上,面對陣仗浩大的醫師群,她一人備感孤立無援,主治醫師仍企圖說服她改試別的方法,譬如使用正壓式呼吸器代替,如果目的只是要減緩老母插管的痛苦。

她不知道痛苦有什麼衡量值,也不明白為什麼主治醫師一再討價還價,像在進行什麼來回攻防。靠著機器還算活著嗎?或許好死不如賴活,管他會不會被抽痰、插鼻胃管、尿管,長褥瘡,一日三餐只靠營養奶,抑或更邪惡的,他們是龐大的經濟收益來源,不會客訴的一群,一輩子乖乖躺好,財庫滿滿。

面對眼前排排正襟危坐,面容嚴肅的專科醫師群,他們使命聖大、頭頂有光,視救人為第一要務,不像她只想終結老母性命,要下地獄的。

「這是無效醫療,我老母也不會接受。」

她夢見帶老母去旅遊。

兩人夜宿在一間旅館,裡頭只有一張白色的床,什麼擺設也沒有。

老母很快就入眠了,鼾聲起落,她翻來覆去睡意全無,見老母睡得如此旁若無人,惱火推了她的肩頭一把,但老母只微微輕擺雙肩,沒有側身也沒有移動,安然地沉睡著。

她湊近老母,俯視那張像金魚一開一合,一開一合的嘴,不規律但頻繁地吐氣,鼻翼隨之向外擴張,朝她衝出一團熱氣。

她抓起枕頭直接就往老母臉上狠壓下去。

老母掙扎驚醒,起手欲揮,眼珠子瞪得老大。

「妳咧創啥!」

她倉皇扔掉手中的枕頭。

忽地,警鈴大作,她聞聲回頭,冷汗涔涔地驚醒。

天方亮。床頭櫃上的手機正使勁震動,螢幕幽著光,跑出熟悉的醫院號碼。她反射性地跳起,按下接聽。

話筒內的女聲沉著冷靜,簡短的幾句話卻像在聆聽一則長長的訃聞,時間、原因和地點都有了,她恍惚渙散,懵懵地不知此刻是現實還是一場夢中夢,情緒到底該怎麼反應,該哭還是該歡喜。

掛掉電話,見床下落了一顆枕頭,她攤開雙手反覆翻轉,確認方才真的只是一場夢,老母從鼻孔散出的熱氣彷彿還停留在指間,旋著繞著飄飛著進了她的眼底,激起一汪淚。

好累,再瞇一下,一下下就好,她對自己說。

等等就去醫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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