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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題:The Morality of decision making in cancer treatment
講者:Tanya Stivers (Professor of Sociology, UCLA)
主持人:洪晨碩(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
時間:2026/3/26(四)12:30-14:00
地點:台大社會與社工系館R319
演講語言:英文
紀錄人:陳涵紀

本次演講者為 UCLA 社會系教授 Tanya Stivers。在本場演講中,Stivers 探討了癌症治療中的互動以及醫療決策。Stivers 指出,儘管美國病人普遍渴望「善終」,但現實中安寧照護卻常於病患的治療末期才被導入。研究透過分析醫病互動的錄像資料,揭示了醫師如何利用「世俗道德」來說服病人接受積極治療。這種持續性的道德壓力與行為制約,解釋了為何病人在癌症末期仍難以放棄積極治療,並促使我們反思在診療過程中引入「不治療」選項的可能性。
Stivers 首先說明,這項關於腫瘤科道德與決策的研究起源於一個現象上的悖論:當透過調查或訪談詢問美國病人的意願時,大多數人表示在生命盡頭時,希望能在不痛苦、且待在家中而非醫療機構的環境下度過,也就是所謂的「善終」。然而,儘管有這樣的期望,大多數病人最終仍是在醫院等醫療機構中去世。這現象顯示了安寧照護(hospice care)與緩和照護(palliative care)的利用率不足。雖然安寧照護的使用率從 2010 年的 6% 增加到 2019 年的 52%,但 Stivers 強調這數字有誤導之嫌,因為大多數病人直到臨終前一個月才尋求安寧照護,在此之前他們可能長期忍受痛苦並接受積極治療。研究顯示,若能更早開始緩和與安寧照護,病人其實能活得更久且擁有更好的生活品質,因此這種現狀被 Stivers 視為一個待解的謎題。
針對這個謎題,Stivers 觀察到公衛專家通常將「教育」視為解決方案,認為只要向病人解釋清楚,他們就會做出理性的行為。然而,在實際的醫病互動中,教育顯然是不足的。Stivers 質疑,是什麼樣的互動導致病人在癌症晚期仍堅持延長生命的治療,因此她決定採取一種較為迂迴的路徑,不直接研究臨終階段,而是聚焦於癌症的早期與中期照護。她認為,病人是在治療初期的社會化(socialized)過程中,被訓練去採取某種方式看待自己的癌症治療方案。如果醫師在頭一兩年的治療中從未向病患提起「不治療」的選擇,那麼當醫師在末期突然建議停止治療時,病人聽起來就會覺得那是在「放棄」。
Stivers 在分享研究結果前,先介紹了三個文獻背景。首先是醫學權威與病人自主權的消長。醫療體系已從過去的「醫師家長主義」(physician paternalism),轉向現今多數國家推行的「共同決策」,甚至病人得以在醫療決策中主動否決、抵抗醫囑。其次是關於「生命權力」(bio-power)驅使下的治療義務:醫師接受的訓練是如何治療,而非如何「停止治療」。因此,結合前兩個文獻脈絡,當癌症診療過程中,醫師決定推行積極治療,但病人卻擁有自主性時,會發生什麼事?在本研究中,「世俗道德」(secular morality)的介入便顯得重要。在現代社會中,維持健康已具有特殊的道德地位,個人被賦予了照顧自身健康的道德責任。Stivers 主張,擁抱積極治療的病人被視為是有美德且負責任的,而那些不配合治療的病人則被視為違反了道德秩序。因而,在今日的醫療環境下,當醫師積極推行治療,但病人也擁有抵抗權力時,道德論述便成為醫師重要的說服工具。
為了驗證這些觀點,Stivers 與研究生分析了在美國西部收集的 90 場腫瘤科門診錄影,涉及五位不同領域的腫瘤科醫師。數據分為兩部分:一半涉及新診斷或疑似癌症的早期病例,另一半則是治療中期的病例。Stivers 發現,在癌症早期,醫師會將追求治療框架為病人的道德責任。醫師在提出建議時,使用的並非中性的選項陳述,而是充滿道德意涵的語言,例如稱某種方案是「合理的」、「最好的」或「正確的事」。此外,醫師常展現出「預設順從」的姿態,在病人尚未正式同意前,就開始討論下週的手術日期或預約化療時間。這種做法讓病人更難拒絕,因為治療已被框架為一件「即將發生」的事,而非還有待商榷的選項。
當病人表現出抗拒時,Stivers 觀察到醫師會發動一系列基於道德的說服工作。她舉了一個輸卵管癌病人的案例,該病人雖然動了手術,但不願接受接下來的化療,並分享了一則關於化療無效且痛苦的故事。醫師對此並沒有簡單接受病人的疑慮,而是利用道德與「不治療的後果」來進行說服。醫師強調即使肉眼看不見,也必須假設有無形癌細胞存在,並稱這才是「安全」的做法。醫師甚至以個人名義表示:「如果是我,我會毫不猶豫地接受化療。」這種說服將 18 週的化療與幾年後死亡的風險進行對比,對病人施加了道德與心理壓力。
而在癌症治療中期的病例中,Stivers 發現互動方式有所改變。此時醫師會充分承認病人正在經歷的是一種「掙扎」,但會強調這種掙扎是必要且有價值的。醫師會利用「常態化」(normalizing)技巧來縮小治療的痛苦感,例如將原本顯著的副作用描述為「正常現象」或「必經之路」。Stivers 舉例,當一名年輕女性接受放射治療時,醫師會刻意強調治療過程極快,僅需四、五秒鐘。這種描述方式是為了讓治療聽起來更容易忍受。此外,Stivers 發現中期治療中常出現對病人的「讚美」,這在一般醫療互動中並不常見。醫師會稱讚病人是「搖滾巨星」(rock star)、做得「太棒了」(doing great),只要病人能堅持在治療軌道上,就會獲得高度肯定。Stivers 指出,這種讚美與鼓勵實質上強化了「堅持治療即是道德正確」的立場。病人和醫師共同行走在一條道德道路上,醫師不斷利用道德來確保病人的初期投入與後續堅持。在 Stivers 搜集的所有中期治療資料中,醫師完全沒有提到「停止治療」的可能性,所有的努力都聚焦於如何留住病人並讓他們持續下去。但這也導致了一個後果:由於病人在整個癌症歷程中被社會化為「治療是唯一的路」,當病情到了末期,要轉向安寧照護就會變得異常困難。
最後,Stivers 提出基於此研究成果的道德與實務反思。她認為醫師並非故意要造成這種困境,而是因為醫師專業的社會化過程就是教導他們要「治癒」而非「放棄」。她建議醫師應嘗試在整個癌症歷程中,將「不治療」作為一種例行選項與病人討論。雖然這是一個重大的倫理挑戰,可能會讓部分病人在早期就放棄治療並導致死亡,但這也能減輕病人在末期不必要的痛苦。Stivers 提到,如何在延長壽命與減少痛苦之間取得平衡,並在溝通中打破「必須治療」的唯一框架,是未來癌症醫療溝通中必須面對的關鍵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