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善終故事

回家善終的臨門一腳,勇氣。

撰文者: 畢柳鶯 醫師 印象中,在沒有全民健保以前,如果病人病入膏肓、無法治療,醫師都是會請家屬帶病人回家。那時候的民風也都認為人應該在家裡死亡,甚至留一口氣,壓著甦醒球(ambu bag)回家。曾經有醫師朋友父親肺癌末期,臨終一直要求回家,晚輩中有三個人是醫師,最終不敢帶病人回家,未完成病人心願。然後傷心、痛苦了半年,都笑不出來。短短三十年過去,人們集體失去了陪伴臨終病人的能力和經驗。分享一個嚴重腦出血案例,我和病人的女兒短短兩天的對話。 女:畢醫師你好, youtube看過你的訪談及你的部落格多篇文章。我父親九天前腦動脈瘤破裂,醫師不建議開刀,目前在醫院普通病房做安寧(該醫院沒有安寧病房)。醫師每天給予降血壓藥後,血壓大概控制在140-180。另外給予降腦壓藥、預防癲癇藥、抗生素等等都是透過點滴施打。因為沒放鼻胃管,所以已經大約九天沒進食。目前昏迷中,我想請問我們應該撤掉那些點滴、藥物嗎? 醫師說那些藥物是要讓病患舒服走完這程,他在醫院若喘起來,醫院會給嗎啡舒緩。回家善終我們有辦法照顧嗎?我們應該繼續留在醫院或回家善終好呢?感謝協助。 畢:目前的進水量是多少。 女:點滴大約三包,共1500cc。 畢:這樣有可能拖一兩個月,還可能痰多、水腫。臨終病人不要給營養,也不要給水。這樣才會沒有負擔安詳離開。 女:主要是降血壓藥混在點滴中,用pump打。我之前有建議停藥,醫生說腦壓、血壓會很高,再次腦出血腦水腫,人反而不舒服。 畢:再次腦出血、腦水腫,人就可以安詳離開了,是助力。感染也是助力,不要用抗生素。 女:想帶回家,但不知道若腦壓高或血壓高會出現什麼狀況,我們有無辦法自己處理。 畢:不要預設,有問題再來解決問題。再說,回家他沒有牽掛,可能就走了。 女:我們擔心會不會血壓、腦壓高,爆出來,造成七孔出血。 畢:不會的。你想太多了。就算流鼻血,局部壓迫、擦乾就好了。 女:目前氧氣給最高15 升,若回家喘起來沒氧氣,就看他喘嗎? 畢:所有臨終病人呼吸都會淺而快,那是自然過程。重要的是家人安心陪伴,好好說話,指引他。 女:若回家一時應該也找不到醫療人員到家協助,我們除了睜眼看,有什麼辦法嗎? 畢:你太焦慮了,活在當下就好。有什麼問題再說,現在無端預測,我也不知道要告訴你什麼。古人也沒讀多少書,重病都是帶回家自然往生的啊! 女:好,我們思考討論一下。感謝您撥冗協助,幫了大忙,不然不知道找誰諮詢,謝謝! 畢:假如病人想回家,帶回家很快就離開了。回家就沒有任何醫療處置,病人就舒服了。所有的醫療處置,都給病人帶來不適,只會延長死亡過程。 女:請問目前斷食已經9天,但每天點滴3包,若回家斷水,大概還要7-10天嗎?病人昏迷,不會表達是否希望回家的意願,我們是想讓他回家。 畢:最多七到十天,以他的情況我推測會更快。人的本性,都是想回家。他的靈魂也是想回家。做得到就盡快吧! 中風第十天 女:剛剛跟醫院提出自動出院,醫師提到父親腦動脈破裂,腦目前泡在血液中,停藥後可能發生癲癇,我們會無法處理。另外回家沒有氧氣會很喘,怕我們看他喘會扛不住。說的我有點擔心,怕不會應對狀況。 畢:那就要求減少進水量吧!我想你們其他家屬一定不敢面對。 女:請問斷水是直接全斷嗎?他無法吞嚥,好像也無法給水。 畢:我說的水是指點滴。在醫院醫生不可能停止點滴的。人在屋簷下,只能如此了。 女:我們剛剛已經跟醫院回覆,還是出院回家,希望那些擔心都不會發生。 畢:那自然就要移除點滴,氧氣。不要擔心,自然死亡都是安詳的,因為肉體已經不再帶來痛苦。你們的關心、陪伴、說話、祝福,會讓他安心好走的。 女:謝謝幫忙提供諮詢,這對我們很重要。 畢:有一種痛苦是家屬覺得病人很痛苦。病人回到家常常表情就放鬆,可見沒有痛苦。其他臨終自然現象不用在意,是自然過程,接納就好。 你詳讀我提供文章中「彌留狀態」的那一段。今天星期天,聯繫不到居家安寧團隊。 有問題就在此留言。 畢:假如該院有居家醫療的團隊,與他們保持聯繫。萬一有癲癇,通常幾分鐘就過去,不用害怕。持續的癲癇才需要找醫師來家裡打針。癲癇發作時,病人是沒有感覺的,所以不會痛苦。 只是以防萬一,祈禱不要發生。在心裡祝福他,為他祈禱。…

百歲阿公的最後一天

撰文者: 程子芸 護理師
#照片為離開前一週拍攝
阿公的歷程
阿公健康情形不錯,到99歲之前都能吃能睡,自己步行。99歲這年發現膽道阻塞,黃疸,住院後初步檢查發現膽管變厚有長東西,高度懷疑是膽管癌。但因年事已高家屬決定不要手術切片,所以沒有病理證實,之後也沒有做任何治療,就回家如常生活。
因黃疸、發燒反覆住院兩次,出院後帶著尿管,阿公非常不開心,但醫院不肯拔掉尿管,家屬便在我們介紹下找了「如己居家護理所」,在有經驗的安寧護理師幫助之下移除了導尿管,阿公又可以快樂的生活。之後幾個月就由居家安寧護理師的定期訪視照顧。
以下是兒子記錄的最後一天⋯⋯...

高位頸髓損傷弟弟的自主斷食(by 釋覺非)

撰文者: 畢柳鶯 醫師 我受邀到台南普賢院演講,住持釋覺非法師把演講廳布置的非常有文藝氣息,也充滿了禪意。古樸的家具、牆上的書畫、詩詞,桌上的插花,幾乎都出自法師之手。法師祥和、親切、自在,我很高興佛教界的人士接受斷食往生的理念。演講完才得知,原來法師的弟弟正在受難,身為姐姐的她,在替弟弟尋求解脫之道。以下是覺非法師的分享。 二○二一年二月,弟弟騎機車跌倒送到醫院急救,頸椎斷裂,四肢癱瘓,從此再也無法站立、無法回埔里的家、無法打電話給媽媽,從此無法再看媽媽一眼了! 時值疫情蔓延,全台醫院警戒,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是弟弟一個人在醫院,連家屬都無法探視。弟媳會傳來訊息,告知醫療的情形,大都是插管了、呼吸困難、長褥瘡幾乎挖掉了臀部一半的肌肉這類不好的消息。每一次想到弟弟所承受的苦痛,我的內心就有無比的傷心與難過。 二○二二年的七月,弟弟終於可以回他新竹的家,在家人的陪伴以及弟媳的細心照顧下,弟弟的語言程度慢慢地進步,可以跟我們視訊講電話。一週一次的視訊以及一個月的探視成為我跟弟弟接觸的方式。在這期間我更體會到弟弟的痛苦,他能思能想就是不能動。彷彿禁錮在一個監獄裡面,每天望著天花板什麼事都不能做,所有大小事只能倚靠他人。 看著他身上的鼻胃管、尿管和氣切管,不定時抽痰,以及全身肌肉萎縮,我一直想著如何幫弟弟減輕痛苦。 那年九月,朋友送給我一本書,「斷食善終」這四個字映入眼簾時,內心一陣悸動,我知道我將如何來幫助我的弟弟了。 我買了書分別送給弟媳、哥哥、姊姊們。也找到機會告訴弟弟斷食善終可以幫他盡早到阿彌陀佛那裡,弟弟聽到這個方法,興奮的說:我要去阿彌陀佛那裡。 弟弟說他唯一的罣礙是媽媽。其實媽媽在弟弟受傷那年的十一月已經安詳的往生了,但因為弟弟住院中,怕他身心無法承受,所以一直沒有告訴他這個消息,直到出院回家,大家還是隱瞞著這件事。我想此刻應該可以告訴弟弟實情:媽媽去阿彌陀佛那裡了。 弟弟眼眶泛紅,沉默許久後說出一句話:「那我再也沒有罣礙了!」 接著我邀請畢醫師到我主持的道場演講,利用這樣的機會讓我的家人認識畢醫師以及確實了解斷食善終。當弟弟聽到這個消息時,眼睛發出明亮的光。我終於了解,捨下這個帶給他極度痛苦的色身,順利出發前往下一站,對他而言是多麼的充滿希望。 講座中畢醫師舉了許多斷食善終的例子,我的家人深深了知斷食善終確實是對弟弟最好的方法,只是希望時間再延後一些,畢竟還是有很大的不捨啊。 經過一連串的溝通、解釋、說明以及鼓勵家人們有勇氣放手,弟弟才會有希望,才能離苦。二○二三年五月,弟弟五十八歲生日的這天,回到埔里老家進行斷食善終。此時已經受傷兩年三個月。 我永遠都記得那一天的情景,我們全家族的人圍坐下來,藉這個機會讓大家明白為什麼要做斷食善終,並且讓每一個人有機會講出對斷食善終的看法。 齊聚在埔里老家客廳的有:大哥、三個姊姊和他們的小孩。 首先我跟大家說,感謝弟弟給我們機會面對生死課題的學習。 「佩服小舅的勇敢。」 「叔叔的決定非常不容易,不過這樣的方式,讓我們能夠好好說再見。」 很難得這些年輕的晚輩能看到小舅還有叔叔帶給他們的生命啟示。 畢醫師在弟弟回到埔里的第二天,來到家裡探視,告訴我們進行的細節,解答了我們所有的疑問,並和我們建立了群組。畢醫師的到來帶給弟弟和弟媳很大的力量,對於我來說也是一股安定的力量。次日開始進行減食。 在回埔里後第二週的週日,家人及弟弟的同學為他舉辦了一場生前告別式。 這一天弟弟陸軍官校的同學以及國中的同學來了近六十人,我們製作了一份影片,從弟弟的成長到求學到陸官的生活,做了一個回顧。 在這一個生前的告別式中,陸軍官校的同學全體起立合唱陸軍官校的校歌,近六十人的歌聲雄壯激揚,傳遍整個客廳。我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弟弟,他眼睛泛淚,但是有一股英勇、尊嚴、榮耀的眼神散發出來。 這是弟弟癱瘓以來難得有的神情,同學們的歌聲與祝福喚起了他本具有的榮耀,這才是真正的他啊,他應該也是希望大家記得這樣子的他。 我想如果沒有做斷食善終,弟弟一輩子躺在床上到最後終老死亡,絕對不會有這樣子的神情、這樣子光榮的眼神出現。 生前告別式舉辦過後,就開始完全斷食,只喝少許的水。 斷食的過程沒有想像的困難,可能是他下定決心,也有可能是他受過軍人的訓練,但更多可能是目前癱瘓在床,不是他要過的人生。 他不想麻煩別人,不想帶給家人負擔,在他軍人的身分上及處處為別人設想的個性上,這是不允許的。 在逐漸減少飲食的那幾天,弟弟反而有更好的精神,不失他原有開朗樂觀的個性,常常逗我們開懷大笑,好像生病的是別人不是他,要面對生命的終點好像不是什麼悲傷的事。 他不只講笑話給我們聽,當我問到他所擁有外在的物質及內心承受的種種事情的時候,他很清楚的告訴我,這些都不重要、跟他都毫無關係了。 我很驚訝弟弟有如此的反應,他不只勇於跟我們說再見,對世間的一切他似乎毫不費力地就輕易的放下了。 我好像在這一刻才真正認識我的弟弟,雖然他從小受到大家的疼愛,是大家眼中依賴性很強的么弟,但此刻的他卻比我們都還堅強,還更堅定不移地實行他的決定。 在這個過程中,看似我們幫助了弟弟,但反過來看,整個過程其實是他幫助了我們,讓我們沒有困難、沒有內心的糾葛來做這一件事情。 這一段期間的弟弟,身上好像有光一般,那一股光明散發在家裡的每一個角落,吸引著每一個人都想到他的身邊。在這樣的一個光明當中,我們面對的不是死亡的事,反倒像是一種清淨與喜悅的相聚。 這一段時間也是我出家之後,第一次有這麼長的時間跟弟弟以及家人相聚在一起,這是多麼難得的機會呀,這一段時間可能成為我一生當中最難忘的時刻了。 再請教過畢醫師之後,我們開始嚴格執行斷水,盡量控制在三十到五十CC以內的水量,這是相對比較困難的地方。我們用檸檬汁加少許的蜂蜜做成冰塊,達到解渴潤喉的效果。 用安眠藥做輔助以減少弟弟的不適,在他醒著的時刻,我們會幫他按摩、跟他說話,鼓勵他的勇敢;我告訴他,他所做的比我們想像得更好。…

失智症阿公的拔管善終之路

撰文者: 畢柳鶯 醫師 「斷食善終:送母遠行」出版第十天,我收到某護理之家張主任傳來訊息。她已經讀完整本書,想請教失智臥床十年的父親,是否可以在護理之家斷食善終。我請她與我通電話。 我先確認她父親的病情:60歲開始出現失智症狀,十年前臥床,今年八十歲。照顧他八年多的外籍看護,已經存夠錢,買了地、蓋了房子,兒子要娶媳婦了。她不做了,要回印尼去照顧家庭。母親感慨:二十年夠了,他受的罪夠了,大家為他的付出也夠了。有沒有什麼方法,讓他早點回去天上?所有手足都有家庭、有工作,也知道母親的辛勞,決定先讓父親去護理之家。 護理長知道護理之家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在家裡二對一的照顧。正巧閱讀了我的書,就覺得「斷食善終」是可以考慮的方法,與母親手足討論後,大家都可以接受。所以擬了一份同意書,全家人在上面簽名。我聽到家人有共識,且還簽了同意書,第一關過關。 接著我請她與父親溝通,雖然張爸爸沒有語言,但眼神會移動,有時會用握緊手表達意願。她先感謝爸爸一生的照顧,心疼喜歡到處旅行的爸爸在床上困住十年,告知想用斷食的方法,讓他自由。如果反對的話,就握一下手。張爸爸表情安詳,呼吸平順,沒有任何反應。我要求家屬做這個互動的儀式,一方面我相信無法與我們語言溝通的病人,仍有神識,跟他講清楚,是對他的尊重。若他有意見,也許會用非語言的方式有所反應。再者可以安頓家屬的心,讓他們覺得這是病人應允的。 她詢問母親要直接拔管,還是漸進式斷食,母親覺得漸進式比較溫和。就訂下了每三天減少一罐的時間表(本來每天餵四罐,第十天拔管),貼在床頭的牆上,並囑咐照服員不要偷餵喔! 會診了安寧緩和科,緩和科團隊與家人一起開會後,判斷病人是極重度失智症末期,請家人簽署了安寧緩和意願書:放棄急救、撤除鼻胃管。醫師處方了睡前服用的鎮定劑(滴在舌下)。也指引家屬如何跟張爸爸做好四道人生。 有些照服員覺得張爸爸看起來氣色不錯,手腳沒有攣縮,沒有壓瘡,也沒有內臟器官的疾病,詢問護理長:「你怎麼忍的下心,做這樣殘忍的事?」護理長回答:「你們不認識我爸爸,沒有親身經歷我爸媽走過的這二十年,無法體會全家人感受,爸爸躺床、插鼻胃管多年,他很辛苦、痛苦的活著,我雖然心中不忍,還是要走這條對他們最好的路。」護理長並向同仁擔保,絕對不會有任何家屬對單位提告,因為是首例,有些員工難免會擔心。 外籍看護要回國的前一天,來跟張爸爸告別。張媽媽告訴張爸爸這件事,他眼睛望向看護皺起臉哭得好傷心,掉了好多淚。 拔管以後第八天,張爸爸呼吸微弱,偶然暫停。護理長探視時再度跟爸爸道謝、道愛,請他不用擔心,大家會照顧好媽媽,放心跟著白光,跟著阿彌陀佛走。走出病房,寫簡訊請家人趕過來,按下enter鍵。病房內就傳來張爸爸斷氣了的消息。開始減食到離世總共是十八天。 張爸爸過世的第二天,他的妹妹夢到他穿著一身帥氣的衣服,說他要去雲遊四海了。回到印尼的看護夢到張爸爸去了印尼,請她帶他四處去玩。護理長聽到這兩件訊息,心中非常激動,內心深處的那一點點糾結解開了,感受到真正的圓滿。辦完父親的喪事,護理長發現母親如釋重負,手足們都感到安慰。 一開始護理長提到可惜太慢看到我的書,否則可以在家進行斷食善終應該更理想。我說一切都是緣份,也許你父親就是要到護理之家來當你們所有人的老師。他是菩薩,教導你們,讓你們將來可以幫助更多需要的人。 今天我訪問一位照顧過張爸爸的照服員,問她整個照護的心路歷程。她是學社工的,受了九十個小時的訓練,先來當照服員,增加她這方面的經驗,已經在這裡做了兩年多。她說照顧過這麼多插管臥床的病人(這裡有四分之一的住戶是插管無意識者),也照顧過來此安寧往生的病人,可以體會他們這樣躺著是很辛苦的,對於死亡也不陌生,所以很快就接受了護理長的作法。最大的感觸是發現斷食往生沒有本來想像的可怕。整個過程,甚至是最後的幾天,張爸爸都很安詳,沒有任何的不舒服的反應,很好照顧。有的病人連幫他翻個身都可以叫好久,張爸爸從來沒有哼過一聲,也沒有過痛苦的表情。他剛往生時,她也立刻過去看他,面容很祥和。她覺得這也是一種很好的服務病人方式。 我熱衷於「拔管運動」,一方面是同情病人與家屬的身心折磨和經濟壓力。定期在新聞看到照顧者在極大壓力下失去理性而親手殺死被照顧的家人,讓人不捨。這些極端嚴重的案例,只是冰山的一角。我們不知道有多少照顧者和家庭在瀕臨崩潰的邊緣,只能苦撐,這是嚴重的社會問題,也是社會的損失。躺著的病人,完全沒有生存的樂趣和意義,耗費了社會龐大的資源。還須一位家屬陪葬,因此無法去工作,或者沒有了生活的自由。外籍看護的資源越來越少,用在這種病人身上並非最好的選擇,剝奪其他有了看護就可以大大提高生活品質者請到看護的機會。 日本出版的「2025長照危機」預告了台灣將來也要面對的越來越嚴重的長照困境。嬰兒潮人口進入老年,進入所謂的多死時代,需要照顧的老年人口將快速成長,能事生產的人口越來越少,長照的資源將嚴重不足,有可能排擠到急性醫療資源。 如今當務之急是醫界要多費心解釋清楚病人預後,盡量減少無效醫療,不要再製造大量的長期臥床者,民眾也要學習放手,不要讓家屬躺在床上忍受有苦難言的長期折磨。拔管善終(撤除呼吸器或者停止鼻胃管餵食)是其中一個亡羊補牢的方式。讓插管臥床家人脫離病苦,到天上去做逍遙自在的神仙,實在是對他們最大的愛與祝福! 與一年前有胃造口的陳先生經歷艱辛過程才找到願意幫忙的安寧緩和團隊完成拔管善終的經歷相較起來,此次在護理之家的拔管善終非常順利,與病人女兒是負責人有很大關係。 接下來我會報導一位有意識的帕金森氏病人(84歲,發病七年)在家斷食善終的故事,以及老菩薩要教導我們的事。 目前所有我協助斷食善終的病人家屬,都很樂意分享他們的故事,希望因此可以幫助更多的家庭,甚至說願意加入志工的行列呢! (本文轉自畢柳鶯醫師在 ⌈阿畢的天空⌋ 部落格發布的文章,原出處為以下網址)

送母遠行(下)— 斷食之路,好好告別

撰文者: 畢柳鶯 醫師 武漢肺炎風聲鶴唳、人心惶惶之際,我一個人提著比出國旅行還要沈重的行李,前往一個小時車程的台北娘家赴一個最遙遠的旅程。母親六十四歲確診小腦萎縮症(小腦功能逐漸退化),積極在家復健十九年,樂觀生活。八十三歲時終究不敵疾病與老化,無法再以瑜珈來復健,失去了行動能力,無法做喜歡的裁縫,且吞嚥困難、無力翻身,故而決定要開始斷食了。行囊中有「佛說阿彌陀佛經」、「洛陽三十三所觀音靈場納經帖」以及刺繡材料,伴我面對母親教導我的最後一堂課:「自然死」。一場無法預習的考試,一次未知的考驗!心中百感交集。 家中我和妹妹習佛,幾個月來,妹妹每日誦唸藥師經迴向給母親,我不定時唸阿彌陀經,去年秋天參拜了京都的三十三所觀音靈場,我們共同的目標都是祈求眾菩薩保佑母親少病痛、得善終,不時向觀世音菩薩祈求母親能在睡眠中離開,不需經過飢餓、虛弱之苦。 母親忍耐病苦到過了農曆年生日,開始斷食。有朋友建議漸進式的方法,可以減輕痛苦。她從每日兩餐減為每日一餐到早餐只吃半晚稀飯。這十天內,沒有飢餓感也沒有不舒服,吃得少半夜不用上廁所,精神出奇的好。住台北的大兒子幾乎每天來,請阿嬤講述她一生的故事,記錄在電腦裡。他發現阿嬤吃得少、身體負擔少,好像更健康。母親幾次擔憂的對他說:「真怕死不了啊?!」 母親來日不多,除了我們三姊弟每天在,孫輩和三個曾孫也常來,家中異常熱鬧,笑聲不斷。母親精神很好,只要有曾孫在,她總是眉開眼笑,眼光隨著他/她們轉。大兒子覺得很超現實,阿嬤預約了自己的善終,才會有這些事情發生。(註:我父親無預警在睡夢中過世,沒有任何的遺言和告別。我公公臥床12年往生,過程艱辛無比,婆婆犧牲很大。台灣百分之八十的人在醫院往生,往生者與家屬都辛苦,也難有充分的陪伴和好好告別) 白天我和妹妹陪媽媽,晚上弟弟陪媽媽看驚悚片。我不敢看恐怖片,一個人在弟弟的書房,看書、念經;客廳不時傳來母親、弟弟和看護三人的驚叫聲和笑聲,真的是很超現實耶! 前面這十日她需要的僅是便秘方面的照顧,每天喝一湯匙油,喝三大杯水,服用軟便藥和緩瀉劑。她喝過橄欖油、苦茶油,味道最好的朋友介紹的一種南瓜子油。油可以使腸道潤滑,有助排便。因為吞嚥困難,喝的水要加入連藕粉稍微煮一下;醫院一般建議病人使用「快凝寶」,她覺得蓮藕水比較好喝,而且便宜很多(母親超級節儉)。 第十一天起她完全不進食,但為了怕便秘還是有喝油和蓮藕水。靠近用餐時間覺得餓,喝了蓮藕水,有飽足感。我怕她飢餓會胃痛,帶了抑制胃酸分泌的藥物,結果都沒有用到。這時期她還是可以維持上午看電視,中午午睡,下午看書兩到三小時,五點看點電視,六點小睡,七點起來看電影,十點就寢的規律生活。 第十三天,她覺得一定是南瓜子油和蓮藕水太有營養了,繼續吃下去不知道要拖多久。堅持不肯吃任何東西了。但是感覺有便排不出,擅自請看護給她吃強的瀉藥。 第十五天,滴水不沾後,體力快速衰退。我問她哪裡最不舒服?竟然是:「肚子」。我請她別吃瀉藥,去買了甘油球,用灌的比較快,無明顯不適。(平常我們反對病人用甘油球,久了會習慣。)另外買了中型棉棒,每日幾次幫忙洗牙齒、滋潤嘴唇,順便吸幾口水。 第十六天,她覺得電視的聲音聽不清楚,字幕看不清楚,下午沒有精神看書了。解尿有困難,還好我用拳頭在恥骨上方壓迫,都能壓乾淨。看護在一旁露出驚恐的表情,怕我這麼大力壓會痛,母親搖頭說不會。 第十七天,母親更顯虛弱,面頰消瘦、眼框凹陷、眼皮下垂、講話緩慢、口齒不清,坐在沙發上很容易睡著,在床上躺著卻睡不久,抱怨四肢疼痛(不會翻身)。除了看護每天幫忙按摩腹部和水腫的腳部外,每次她要從床上起來前,我幫她作四肢的關節運動,按摩、輕揉肢體,輕拍後背和臀部(力量稍大,就喊痛,很敏感)。床上與沙發間的轉位次數變多,因為虛弱,她形容自己像「麻糬」一樣,對看護感到不好意思。我則看到她因為害怕跌倒,驚恐的表情。「不喜歡被人照顧」有著雙重的意義,麻煩別人心裡過意不去,被照顧者本身的身體也很難受啊! 當天晚上,看電影體力不支,提早休息。我幫母親壓尿、按摩四肢完畢,從房間出來;發現客廳裡大兒子表情悲傷的扶著飲泣不已的弟弟肩膀,問我:「你有沒有跟舅舅講清楚啊?」原來,弟弟問他:「一定要經歷這麼痛苦的過程嗎?」我以為到目前為止,都還在我可以處理的範圍。看來需要找安寧照顧的專家來幫忙了。 第十八天,一早看到弟弟與母親兩人淚眼相對,媽媽交代了遺言,弟弟說了安慰母親的話。大兒子來,也在阿嬤床前流著淚說了不少話。妹妹和我認真的唸經,本是為母親祈福,內心相對的比較平靜。 打電話給朋友介紹的家醫科診所醫師,他們有提供居家安寧照護的服務,電話中我向他報告母親的情況,醫師第一句話就問我:「會不會有憂鬱症的可能?」他接受我的解釋,答應第二天來家中評估。 當天,我們決定幫媽媽辦一個生前告別式。弟弟一面流淚,一面準備母親生平的照片來播放。住在台北的子孫們抱著不捨的心情齊聚一堂。先生和小兒子也從台中趕來參加。 大兒子先把這幾天訪問阿嬤的生平講給大家聽,阿嬤不時的加入補充。我母親一生最大的創傷來自於生父以及丈夫,因此而極度自卑。她說在我考上醫學系以前,走路都低著頭不敢看人。之後她為了練習膽量去學做股票,沒想到退休後這三十年存款多了個零,她經常性的捐款給弱勢團體,自己生活節儉。告別式中,我們努力的幫她減輕過往受壓迫的陰影,不斷強化她此生的成就與功德。誠心的表達我們對她的尊敬與愛,感謝她這一生對這家庭所付出的一切。全家人一起看她此生快樂的留影,最後她說「我很滿足。我要去雲遊四海了,你們不要哭。」。 她講過:死後拜一顆豬頭,不如生前吃一粒土豆。強調身後事要極簡。如今我覺得生前告別式意義重大,很慶幸我們有這樣的安排,減少母親的遺憾,好好的道謝、告別。 第十九天,安寧照護醫師來評估,確認母親不是因為憂鬱症而有此想法、母親的病症沒有好轉可能、家人都充分接納母親的意願且有共識。依母親需要開了止痛和鎮定的藥物。指導我們如何定時補充藥物,留下24小時的聯絡電話。 母親昏睡時間越來越長。於第二十一日在睡眠中安詳離世。家人聽從母願:「不要哭。」在旁虔誠唸往生咒八小時。 往生第三天火化、樹葬,母親從此脫離病苦,圓滿自在。 – 如果安樂死立法已經通過,母親就可免於斷食後期的飢餓和虛弱之苦。傅達仁先生為了彰顯安樂立法的重要性,犧牲自己,遠赴瑞士安樂死,精神可佩。對我們而言,到國外尋求安樂死困難重重,因為程序繁瑣、費用昂貴、勞師動眾、客死異鄉。能在自己的家中往生是最安適的,家人全程陪伴、好好告別,雖然難免受了些罪,但已經是相當有福報了。阿彌陀佛! 後記:母親往生後的兩週內,我夢到她三次,她年輕許多,滿臉笑意,行動自如,與女眷歡樂互動。夢中以為她還活著,將醒之際才想起來,她已經往生。雖感不捨,心中覺得很安心,她一定見到了她母親、疼愛她的姊姊,歡聚一堂。 (本文轉自畢柳鶯醫師在 ⌈阿畢的天空⌋ 部落格發布的文章,原出處為以下網址)

斷食善終(二) — 斷食個案

撰文者: 陳嘉瑋 醫師 斷食個案一:一位神智清楚完全自主尋求斷食協助的年輕女士 第一次接到C女士的電話,感覺上是一位年輕女性的聲音,帶著略為虛弱的聲音敘述著她的遭遇;在一個多月前才被某醫院診斷乳癌四期合並有脊椎骨轉移,但是因為腫瘤基因配對不符合所以健保無法給付標靶藥物,如果要自費標靶藥物每個月至少五萬以上的費用,是一個藍領階級家庭所無法負擔的,更不幸的是出院僅僅兩周,個案卻因為腰部脊椎骨轉移導致下半身癱瘓!C女士自行上網查詢了化療藥的療效及副作用之後,毫不考慮的拒絕了所有的治療,又上網查到可以有斷食的方式善終,再搜尋到我們的團隊就自己打電話求助了。剛開始C女士拒絕所有的藥物,只要求我們協助她早點脫離人世,經過溝通後可以接受疼痛等症狀治療藥物,但是仍然拒絕任何食物及飲水,但對於仍處於震驚及否認期間的家人來說,一個晴天霹靂癌症的噩耗還沒來得及反應,幾乎同時接著又是即將失去親人更難以接受的狀況。疼痛控制於兩三天之後就緩解了,C女士開始可以平靜的和安寧團隊討論自己後續的安排,令團隊暗自驚訝的是;C女士的心情平靜的讓人難以置信,就一直靜靜的躺著聽佛經,沒有一絲的埋怨或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