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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者】《我們,沒有地方好死?》讓更多人好好說再見──公民力量擬造安寧家屋,安養機構攜手醫院無管善終

完整報導請見【報導者The Reporter】⟪我們,沒有地方好死?⟫ 2024/9/12 文字/陳玉梅攝影/黃世澤核稿/方德琳、梁玉芳;責任編輯/張詩芸 台灣安寧緩和照顧資源不足,要在醫院死也不容易,在宅善終又因家庭型態的改變及「一人家庭」的增加,許多「家」已無力承擔照顧病人的責任。如何在醫院與家之外,打造一個臨終處所,讓末期病患安心走向人生終站,是正步入「多死社會」的台灣必須正視的重要課題。 所幸,已有公民嘗試在不同的工作角色中,協助社區開闢出安死的各種可能──包括建立「安寧家屋」,租一方處所,讓不住院、也無法在家死亡的末期者,透過共居、相互扶持,以及專業居家醫護提供的安寧照護下,有地方好死。 另一種可能是,讓收容病衰老人的安養機構,也開始提供優質的安寧緩和照護,不再以各種管線強留老人一息尚存,讓「無管自然死亡」成為安養機構的另一種新常態。 民間願想:「在宅善終」不夠,要在地打造「安寧家屋」 一踏進台中一間老公寓,一股夾雜著汗酸與食物腐敗的濃重氣味撲鼻,幾個打零工的朋友分租住在這裡。醫師陳嘉瑋跟護理師程子芸走上二樓房間,氣味更濃了,只見床上躺著罹患口腔癌的阿正(化名)。阿正動過13次手術,靠著每次手術後的商業保險給付過活。如今他已沒辦法下床,生命正在倒數計時。 阿正左臉的大傷口,讓他痛到表情扭曲。因為沒有家人照顧, 平日他就靠著居服員早晚來幫他泡奶跟換尿片。他床邊圓板凳上放著兩個裝奶和自來水的寶特瓶,阿正餓就抓奶喝,疼就拿枕頭邊的藥配水吃。止痛藥早已提前被他吃光,這天週日一早,阿正就打電話跟陳嘉瑋、程子芸夫妻求助,他們特別來送藥。無法說話的阿正對陳嘉瑋醫師寫下「住院」二字,陳嘉瑋無奈搖頭說,阿正沒有急性症狀,不到住院標準,而且沒有錢請看護,沒有人能在醫院照顧他。 阿正病倒前不知經歷怎樣的人生,當社工通知家人時,妻子立刻跟他辦離婚,兒女也向法院聲請免除扶養義務。阿正有兒有女,社工無法將他安置到公立養護中心。 程子芸嘆氣說,阿正的房子是租來的,他可能住到最後昏迷,其他房客幫他叫救護車送急診,而社工師已幫他簽好了慈善葬儀社,「有的病人環境就是這麼惡劣,沒人照顧,一天到晚跌倒,我們能幫的很有限,只能盡力而為。」 一週後,居服員去看阿正時,發現他已叫不醒。陳嘉瑋和程子芸趕過去,幫阿正開立死亡診斷書,做遺體護理,然後聯絡葬儀社來接阿正。 很難想像阿正死前那一夜有多孤寂。這樣的孤獨死不也算是一種「沒地方死」?如果社會跟政策不改變,還是將照顧視為完全是家庭及兒女的責任,未來只會愈來愈多人走向類似阿正的命運。 66歲的陳嘉瑋在台中市區跟偏鄉從事居家醫療,看到類似處境的人口逐年變多。像他在清水照顧100多個一般居家的病人,其中獨居老人約10%~15%: 「他們現在都還能自理,可是到2030年,現在75歲的,屆時就年過80了,會愈來愈老,病愈來愈嚴重,無能自理,到時怎麼辦?太多病人會在人生後段遇上沒人照顧,沒地方死的問題。」 台中清水有個近百歲的婆婆,家人都死了,只剩她一人住在租來的破落矮房,還好有居服員將她照顧得乾乾淨淨的,靠政府補助的幾千元請鄰居每天做飯給她吃。陳嘉瑋每月開車去看她一次。 解決末期病人「沒地方死」的困境 看到太多這樣的病人,陳嘉瑋跟程子芸相當無力,但是他們和身邊幾個單身的中年朋友、志工,都想嘗試做些行動來改變現況。 今年(2024)4月,他們向內政部提出申請成立民間組織「台灣在宅善終協會」,為沒地方死的末期病人尋找能夠在生命最後幾個月安頓的處所。就如前文所述的幾類人:在醫院難以撤管、無法善終的末期病人;孤老者;只要一人倒下,生活就會出現極大危機的老老照顧者;還有罹患致命疾病,沒有房子的人;以及最後不方便在家照顧的垂死病人,未來都可以向協會請求援助。程子芸說: 「當一個人沒辦法生活跟自理時,就無法住在原來的地方,現在不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難道繼續任他們孤獨死嗎?」 他們想將這樣的住所稱為「安寧家屋」,希望它就像一個家,協會幫忙整合政府的照顧與社福資源,安排住民生活所需以及照顧人力,住民彼此也可以相互照應;居家安寧醫療團隊則會進去照顧住民的醫療。 協會預計先試辦一個「安寧家屋」,希望成功後,能在各地複製。 程子芸和陳嘉瑋的想法是,首先,設立護理之家太困難了,從消防、土地建築到床位、專業人員,都有嚴格的設置標準,沒有上億資金根本做不到。第二是,如果有人願意租借或無償提供房屋,再靠著收費跟募款,應該可以支持家屋的運作與維持。 程子芸說,現在政府跟民間的安寧照顧資源非常凌亂,協會以後會有社工師整合這些資源。協會負責跟房東打租約,再請人做飯,住民共享看護,費用分攤,她解釋,「我們不營利,但也不做免費的,沒有能力支付的人,我們會用捐款、或是幫他們申請來自政府以及像慈濟等民間組織的補助。」 家屋也不收插管、長年臥床的非臨終病人,那違背他們設立安寧家屋的原意。 從醫院到居家:他們學習安寧療護的30年之路 安寧家屋是陳嘉瑋多年對社區安寧理想藍圖的一部分。陳嘉瑋原是胸腔內科醫師,30年前,台灣尚未發展安寧緩和醫療,許多肺癌病人一確診就幾乎是末期,那時也沒有標靶治療,醫師無計可施,就叫他們回家。陳嘉瑋對此難以接受。 程子芸常聽丈夫抱怨:「我的工作很可怕,病人不過只是因為咳嗽來做個檢查,我就要告訴他,他快死了。」 當年,台灣只有護理專業的趙可式在推展安寧療護。趙可式在美國獲得腫瘤護理碩士學位,1993年又取得臨終關懷博士,回台全力投入安寧療護。程子芸畢業於台灣大學護理學系,是趙可式的學生,她建議陳嘉瑋去上趙可式的課,思考他的位置可以如何協助臨終病人。 趙可式當時開辦安寧班培訓安寧醫療人才,陳嘉瑋是第一期學生。那時醫院還沒有安寧病房,陳嘉瑋在加護病房工作,面對許多治療無效的癌症、非癌症及心肺衰竭末期的病人,他學著應用趙可式的安寧方法在用藥、照顧傷口、緩解病人不適上,累積照顧病人的經驗。從此他將安寧緩和醫療視為一生志業。 2000年2月,陳嘉瑋在台中仁愛醫院的老舊房舍開辦了10床的安寧病床,在那個多數人都還不曉得何謂安寧病房的年代,開始嘗試學習照顧瀕危的病人。 當時住進來的病人都是些醫療人員口中的「爛」case:經歷過無數次的化療跟放療、備受虛弱與疼痛折磨的癌末病人,或是反覆住院、瀕死的慢性病或老衰患者。程子芸說:「急診不知道要送哪一科,就往我們這裡送──其實就是一群沒地方死的人。我和陳醫師開始培訓醫護人員照顧他們。」 對程子芸來說,不管是照顧一般病人或是生命末期的病人,護理的基礎都一樣。那就是好好評估病人、詢問病史、跟他們互動、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包括很基本的身體清潔舒適,安撫家屬,理解病人家庭的問題,「這些護理教育都有教,只是現在臨床都把它們丟棄了。」在台中仁愛醫院的安寧病房她才體會到,照顧這類病人並不難,只要把護理學到的所有知識、技能用出來就對了。 程子芸也幫助護理人員應用這些知識跟技能照顧病人,「我要護理師去想,病人出院會遇到什麼問題?護理師說,叫救護車接走不就沒事了嗎?我說,我們是安寧病房,回家病人喘跟痛怎麼辦?要備藥;但你有沒有教家屬怎麼用?家屬有沒有理解?這些都是護理的一部分。」 安寧需要關注的是病患面對死亡時經歷的所有痛苦,不只是身體上的,還有情緒上的,包括長期臥床的不適、孤單,以及失去對身體、周遭環境與未來的控制,這些都需要足夠的醫療人員細緻的照顧。 為了讓護理師好好照顧病人,陳嘉瑋跟院方爭取合理的護病比:「你善待護理師,他才會善待病人。」 陳嘉瑋和程子芸當時的創舉,後因醫院經營權之爭結束營運。陳嘉瑋陸續去了幾家醫院幫忙籌設安寧病房,但是多數醫院最終都只想獲利。陳嘉瑋認清,安寧醫療「以人為本」的精神,與醫院如生產線般、講求利潤的照顧方式,基本上是相衝突的。 當年趙可式為了培育安寧人才,將安寧病房納入醫院,但副作用是如果沒有院方的支持,安寧病房很難運作得好。有些醫院的安寧病房只開少數幾床,只求可以通過醫療評鑑就好;許多安寧護理師被調到其他病房,有些醫師照顧末期病人、疼痛控制的經驗不足。…